Michael Haneke – Amour

米高.漢尼卡的《愛》講述一對步入晚年的愛人如何面對死亡。全片圍繞著這對老夫妻在這段最後的日子中的生活。患病的妻子情況日益惡化,相伴多年的丈夫如何照顧她是整部電影的主體。

當然,從電影一開始的一刻,我們已經知道了結局。但這卻並沒有影響到觀眾的投入。電影以最簡單的鏡頭與場景,卻把人生中最重要的議題通通都深刻的道出。極大量的情節在於刻劃出丈夫照顧妻子的種種細節:從日常的飲食,到洗澡、睡覺、上廁所,到交談的細節,通通都透過兩位老演員演繹。

透過最平凡的鏡頭(全片幾乎都是定鏡拍攝,場景也設定在一個尋常中產之家),展現生活中最平凡的事,但卻是在兩位終老的老伴在面對死亡的恐懼的那個非常時刻。因此每一個生活的細節,即使只以最單純的方法呈現,都具有了種種不尋常的沈重。這種生活的瑣事成為了種種撼動人心的情節。

在我看來,《愛》中的丈夫,可以說是一種超人或英雄。在陪伴自己半生的伴侶病入膏肓之際,傾盡心力去照顧。觀眾幾乎可以說感受到其壓力悲痛,是以電影中轉折的一刻,卻是來得如此平靜與理所當然,但又同時教人心痛得沒法說話。

《愛》讓我看到了,愛就是付出。但,一個人愛另一個人能夠付出到哪一個地步?《愛》中的丈夫到最後,是不願付出了?還是因為愛…而甚至願意那樣?

有關 The Unnecessary Observer

一直以來, 我也認為自己是一個觀察者.

即使還沒對文化藝術感興趣, 也還沒讀到有關視覺文化研究的理論前, 我也認為自己能夠與別不同的地方在於, 我有某種洞察力, 以及思考的能力.

但, 何謂  Unnecessary observer?

像我這種, 不完全是學院派, 又沒有以大眾口味為出發點的觀察者, 大概就是多餘的, 不被需要的觀察者. 說到底, 社會需要的, 一是具有某種資歷的人的意見, 或, 需要能夠賣錢叫座的意見. 或, 需要的是, 如何幫助讀者得到利益、或感覺良好的意見.

但是, 我相信, 即使是看似無用的意見/觀察, 也有其可用之處. 至少, 我是這樣覺得, 所以決定在這個自由的平台上寫.

喜歡的, 可以常來看 ; 更喜歡的, 請留言討論. 不喜歡的, 也歡迎爭論狂罵. 我相信的是, 唯有當集合不同的觀察和意見, 才能更完全的了解世界.

 

Robert Wilson and Philip Glass 沙灘上的愛因斯坦

Graphic from http://bam150years.blogspot.hk/2012/09/einstein-on-blog-your-einstein.html

香港藝術節開展不久,其中最矚目的當然是羅伯特.威爾遜與菲力普.格拉斯的《沙灘上的愛因斯坦》。這部在 1976 年上演的四幕歌劇,可說是轟動了當時的觀眾。在場刊上格拉斯就說到,那時的觀眾的反應是「這是什麼鬼東西」!

沒看過的人也許不能理解。那也許我可以描述一下:想像一部歌劇,沒有故事性,也幾乎沒有歌詞。對白的文本基本上更像夢囈。音樂則是一大段又一大段的聽上去像重複又帶有微少變化的音樂段落。說到這裡,一般人會覺得,這大概只會是一個小時以內的東西吧?可是,《沙灘上的愛因斯坦》是一部長達四至五小時的歌劇。「這是什麼鬼東西!」這句話可就立刻生動的描述了觀眾的想法。

時至今天,實驗劇場幾近泛濫,但《沙灘上的愛因斯坦》還是有著其獨特的魅力。當中的樂章雖重複卻又有著某種魔力。因為在所謂的重複中,不論是音樂或視覺上也能慢慢找到了變化。再者,整個場景的設計融合了科學、法律與藝術,以及人類哲學與科學上一個重大的議題:時間。視覺上的素材可以說是多的很。因此即使是欠缺故事性,還是有很多的可看點。

因此,要說這個作品的什麼的話,我也只能說:既然作者想說的是時間,那就讓我們進場欣賞作者提供我們「觀看」時間的機會。歌劇中大概我們只能以最原始的方法去觀看與感受,像嬰兒去觀察世界一樣:什麼也沒有意義同時也有意義,但是我們還是經歷了無數個四小時的觀察。《沙灘上的愛因斯坦》能夠成為這樣震撼的作品,除了其實驗性至今幾乎無人能及以外,它還把觀眾還原到最原始的階段。因此看這個歌劇的意義不在於看懂,而是在於放開一切既有的觀念,放下別人對該劇的詮釋,就把那四個小時交給 Robert Wilson and Philip Glass。然後,讓觀看成為了演出的主體,甚至若自己還有餘力的話,觀看自己觀看的過程,這四個小時如把我們帶會嬰兒時代一般,開拓了我們的感官。

20130315

《三國》觀後感(一)

非常林奕華的《三國》的最後一幕中,舞台上只剩下飾演學生版司馬懿的女生與飾演老師/男人的男生以以下的幾句話為《三國》作結:

男人:沒有朋友,你不會寂寞嗎?

司馬懿:I am not here to make friends, I am here to learn to be successful.

還要不要拍畢業照?

男人:幫我拍一張。

司馬懿:好。

男人:你猜,她們會不會記得我?

司馬懿:Hatred is the shadow of love

男人:好了,各位同學,畢業了。希望你們可以得到真正的平安、滿足、快樂!

司馬懿:老師,記住我,你最後一個學期的最後一位學生,司馬懿。

男人:good luck girls

司馬懿:cheers.

其後,司馬懿把手中的酒杯放於桌上,離去。本來舞台上亮著的十二盞光管逐一熄滅,牆上投影著一種演員的各種表情的特寫,追光落在桌上的酒杯中,漸暗而完結。

《三國》的英文標題是「 what is Success? 」。

「成功」和「歷史」的關係有著緊密的關係。有說,歷史往往是由成功者所書寫的。也許因此,「成功」也代表了得到某種的話語權。為什麼要話語權?或許只是如上述一段那樣,想要「被記住」。

男與女在最後這一幕,分別展現了與一般刻板形象(stereotype) 相反的性格:男生顯了其柔的一面;女生則顯示了強的一面。但這種的顛覆卻又教人看了覺得有點滄涼的感覺。其滄涼在於,彷彿當中缺乏了愛。最後一幕中兩個人的互動之中帶了一點的張力,這種張力讓我們看到了兩個人的對話並不是交流而是各自說自話。一個渴望得到同學們的「記掛」或「在意」。那是出於愛與關懷;另一個卻渴望以「成功者」的身份被「記住」(在歷史之中)。一個陰柔一個陽剛,陰柔的是男人,陽剛的是女人。這不就是這個時代的某種寫照?即使整個父權社會文化不願明確承認,當代男性日趨陰柔,女性日趨陽剛的形勢的確越來越明顯。《三國》最後一幕讓我們看到了的,不單是這個現象,更是這個現象背後的意義:當男性不懂愛,女性不願愛的時候,我們的時代會變成怎樣?

《三國》表面談的,是「What is Success?」。值得留意的是「?」,這個標題提出的並非一個statement 而是一個問題。「什麼是成功?」是一個對於成功作為一種價值的提問。中國人看《三國演義》為謀略百科,當代華人以三國作為一種人際關係,或更準確的說工作關係的一種戰略參考。

然而,外國人在翻譯《三國演義》的時候,早就找到了華人沒有想到也沒有看到角度:"The Romance of Three Kingdom." 對,《三國演義》在外國人眼中是一種浪漫而非戰略或成功技倆的借鏡。浪漫是一種情感的氛圍,而且必須是借人際關係中的情感才得以形成的氛圍;戰略往往則要拋棄個人情感。華人一直從三國這段歷史或《三國演義》中看到的是要如何拋棄個人情感以「成就大業」;西方人看到的卻是在那個亂世之中,個人情感以致人際間的關係如何影響了歷史進程。文化的差異讓兩個文化的人看同樣的事有不同的角度;在香港出生,曾往台灣就學,回港後近距離接觸香港流行文化,又再轉戰文化戲劇,大受Pna Bausch 影響,更於英國旅居一段時間的林奕華,也許因此具有了兩/多個文化的觀看角度,創作出來的《三國》,借經典探討成功與個人情感的關係,折射出當代人,尤其是當代華人不願直視的一面。

我們現在都變成了司馬懿。追求成功,得到成功,卻沒有嘗試找到互相敬重的對手,沒有了朋友,也不在乎愛。只在乎當下中有沒有在歷史中「留名」,卻不知道,原來幾百年後,三國中最讓人記住的,不是司馬懿,而是敗在我們手下的孔明、曹操、劉備、孫權…

(未完待續)

由一場演出說起:《賈寶玉》廣州第一場

廣州演出第一場:

在廣州,因為各種的原因,演出的是香港的版本。在一個可坐上一千七百多人的劇場之中,觀眾與舞台的距離感跟在香港的演藝歌劇院,或文化中心大劇院很不一樣。這邊的樓上座位與舞台的距離,基本上就和香港的高座與舞台的距離差不多。所以可以說,所有的東西都變得細小了一點點。當然,這也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在這種規模的劇場中演出,去年在《在西廂》一劇中也已經看過更大的劇場,但這一次感覺又有點不一樣。這次參與《賈寶玉》工作比較深入,因此也對它在這種規模的劇場中如何與觀眾互動感到興趣。

在舞台上看過觀眾席,的確予人一種華麗的感覺。有趣的是,舞台的設計則正好相反,一個廢墟般的貨倉,把觀眾拉到戲劇的世界之中。這裡與香港的劇場不同之處,也許的確就是比例。由於人手不足的關係,在演出之前,我與同事得兼負放好場刊的工作。這也讓我有機會在演出前在整個觀眾席中遊走,感覺很不一樣。

可惜的是,負責字幕部份的我,因為字幕機的位置,不能直接看到演出。但是觀眾的反應的確是非常熱烈。即使是八點才開演演到十一點半,還是沒有太多人因為要趕尾班車而離場。熱烈的反應對整個團隊來說,都是一種鼓勵。同時也讓我看到了不同地方觀眾的不同:雖然內地的觀眾習慣了在一些黑台的場面中/唱完歌就要拍掌(一般來說都是要待完場才拍掌吧?),但他們的熱情也是讓人感到不同的。香港的觀眾或多或少壓抑了對作品的情感表達,生怕太直接的話會嚇到了其他人似的。

劇場或多或少其實也是一個很私密的空間吧?在這個與外隔絕了的空間之中,其實讓情感稍為釋放一下也不為過。(但,作為一個慣於隱藏情感的人說出這番話,是稍欠說服力的。)

由一個選舉的模擬說起

3 月23 日,香港大學民意調查計劃就2012 年的香港特首選舉進行選前的市民的模擬投票,以作為一種民意調查以及為日後普選作出投票系統的準備。在還沒有真正一人一票的選舉制度中, 這種模擬系統並不能說完全沒有影響力, 但它也只能作為一種民意參考,以及一種讓選民作出準備的練習。因為它與真正的投票不同:投票者都知道他的一票並不會真的影響到選舉的結果。

自香港回歸以來,要求落實普選的聲音不絕耳。由最初的2012,到現在的 2017以及2022,時間一再延後。這個無疑是政制發展以及改革失敗的結果。這個結果沒有任何爭議的餘地,作為一個事實的存在,我們能夠看到的是回歸十五年以來,政制(以至文化發展等)都是處於一個停滯不前的狀態。這些都是客觀的事實。在我看來,政制的發展與文化發展是一個整體。我們不能只說政制改革而不看文化的發展,同樣也不能只看文化發展而不看政制改革。

在客觀事實以上,就是各種解釋這個現象的原因或分析。香港的各樣發展的停滯不前,我們的媒體都好像找到了一個簡單的理由來總結,或作為一種容易理解的原因來解釋。這個原因有其歷史因素,而它亦並非不成立的因素,但是假如我們把這些問題都只歸咎於這個因素的話,那麼我們未免把事情簡單化,以及為問題找到了一個容易指責的目標。雖然,這個被指責的目標的而且確是要負上部份的責任,而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的目光或焦點總是無法從它身上移走,看到更多其他的原因或者其他可能性的機會。可以說,我們被這個巨大的指責目標使得我們「盲目」。

因此,有關這個原因我在此不在作出討論,因為那種論調已可見諸不同的空間之中。我比較想集中於,在那個原因以外,我們的政制、文化發展停滯不前的其他可能因素。

我的其中一個看法是,所謂的「投票權」我會把之看得更廣義。所謂廣義的投票權就是一種在生活之中的「選擇」。這種選擇與制度民主息息相關。因為制度的民主只是一種人可以依賴的制度,而非一種素質。民主制的成功,亦要求人民都具有民主的素質才得以成功。在一個還沒有民主制度的城市或個體之中, 並不代表我們不能活在一個有民主氛圍的環境之中。民主氛圍是怎樣形成呢?就是從我們日常生活中如何作出不同的選擇所構成的。這其實就牽涉到一種近似哲學的討論,亦因如此,要在一個制度上沒有民主的環境中推動民主,我認為隨了要爭取在制度上達成以外,亦必須(而不單是需要)在氛圍上製造出一個民主的社會。如果只達成前者,即制度上的民主,則只是成為了一個「有民主體制的社會」而非一個「民主社會」。

很可惜,在過去的十五,以至加上回歸前的十多年,即近二十至三十年間,我們沒有看到香港有很多的力量放在推動民主氛圍的運動之上。在這裡我並沒有否認香港在過去二十年間爭取落實民主制度的努力。我只是指出,在爭取這個制度上的民主以外,我們似乎忽略了營造一個民主的氛圍的重要性。而營造這個氛圍,並不單單是靠爭取制度上的改變可以達成的。

在我看來,在我們生活之中其實有很多情況與民主有關。我們如何選擇看怎樣的媒體,要求媒體具有那些素質,以及如何討論公共事務,如何參與公共事務,如何選擇面對持有不同意見的人士,以及如何看不同的事件,不論是政治、文化或娛樂也好, 都是和民主氛圍有關係的。更重要的是我們如何自處於這個城市,亦與民主二字有關。因此,民主,至少於我來說,是遠超政治本身,而要民主得以收到這個制度應有的效用,亦得在遠超政治本身的層面討論。

一場模擬的選舉,選前的踴躍反應,的確是反映了整體的民主意識的提升;但同時我看到的,是在各種媒體上的討論之中,卻還是欠缺了在政制發展以外,或在政治本身以外的討論。這種不完全的討論,或多或少是我們停滯不前的原因之一。在整體民主意識上升的前提中,我認為再繼續忽略廣義民主氛圍的培養的話,香港要成為一個民主社會將會繼續險阻重重。

20120324 ( 寫於正式選舉之前)

後續 : 一場選舉之後

3月25日中午,香港特首選舉的結果出爐,由梁振英先生得到689 票的選委支持,成功跨過當選的門檻,擊敗只得 285 票的唐英年以及76 票的何俊仁,成為了接下來五年的香港特首。

既然特區首長的選戰已成定局,我們就應該是時候開始思考接下來五年的未來會怎樣,而非只慨嘆香港沒有將來等等。因為既已成事實,則我們該來想想如何面對將來。有人認為,由梁治港會出現很多的問題,甚至認為會對政治發展有負面的影響。種種負面的慨嘆,並無助於我們如何面對將來。所謂的民主社會,需要民眾的政治參與。但參與必須和單純的關注分開來。 參與也不單是上街遊行喊口號。遊行無疑是有其影響力,但是遊行並不能讓討論變得有深度。它是一種表態,而表態的背後,需要有論點的支持,亦需要有政客願意溝通才可使得遊行的力量能發揮得更好。香港的上街遊行文化可說是非常成熟,可說是一種典範,但是沒有政客的配合,這種遊行往往沒有達到它最好的成效。

現時我能看到的,只是一種關注。這種關注無疑能夠引來一些認同感,能夠聚集一群看法近似的人。討論則需要更深層次的思考以及反覆的辯證,而所謂的辯證,就是需要有不同看法的人反覆的建立以及拆解論點,從而得到對事情更全面的看法。那是民主社會的必要條件。

就現時在網絡上對於是次選舉的結果的反應而言,我還沒看到多種角度的意見得以廣泛流傳以及討論,是令我感到最擔憂的。因為民主制度是一種土壤,它可以栽種出一個民主的社會。但是那需要一個合適的種子讓其發芽。肥沃的土壤疏於整理,還是只會雜草叢生。以現時我們的整理態度來說,我恐怕再過十年,香港還未能種出一個民主社會。

20120326

由一個塗鴉說起:Wild, 豹紋與時裝的符號意義

今早乘車的時候,經過一個巴士站,看到了在回收筒上被人以擦刮的方式,寫上了 “Born to be Wild" 。由這四個字,我想起了在不少的時裝或流行文化之中, “Wild" 一字看來有著持久的賣座力。所謂的 “Wild" 是指其狂野之性。去年甚為流行的虎豹紋的時裝,也是異曲同工,皆以獸性或野性為指涉。穿上這些「野性」的符號可以代表甚麼呢?

“Wild" 既為野性,則與人性或文明相對。一個活在文明社會的人,會對於一種狂野或一種野性產生欲望,依我所見,可以分為兩種情況。其一是對於內在本能的壓抑的釋放。不過這種釋放是短暫的,同時我亦不相信有人會願意永遠的把自己從文明中釋放開去(尤其在這個極度現代化的社會當中,文明帶來的方便使得人難以再對永遠回歸的野性產生欲望。)因此也就有了第二個情況,就是希望透過釋放野性來讓自己可以被馴服(To be tamed)。

後者是一種有趣的情況:對 “Wild" 的欲望,可以被看成一種主動的被動。因為穿上"wild" 的符號,其實就是潛意識上對於被馴服感到興趣。被馴服是被動的,它需要一個馴服者。但穿上代表野性的時裝,卻是主動的行為。因此這可以理解成為一種主動的行為是為了讓自己處於被動的狀態。這樣的時裝能夠流行,或多或少反映了時代中的人的特質。

比如說,今年好像漸漸流行復古風,也許也又暗示了,我們的社會來到這個時候,開始對於六七十年代的美好時光的懷緬。會懷緬過去,也許又暗示了我們對於現狀的不滿,以及沒有充足的信心可以開拓更一個美好將來。這也許和近一兩年發生的世界大事有關,也和這個世代的成長有關。且看接下來的流行文化,會怎樣回應這些轉變。

由一本書說起:卡繆的《異鄉人》 ( L’Étranger / The Stranger / The Outsider)

早陣子讀完了卡繆(Albert Camus)的《異鄉人》(英譯本)。故事以主角 Meursault 的第一身角度敍述。開首的第一句, 就是他說他的母親剛死了。 然後他以一種漠不關心的態度把事情道出予讀者。 從而引起了讀者的好奇:為甚麼他可以面對這樣的事情而漠不關心? 而這件事情在故事的發展有著重要的地位。

故事由他的母親離世開始,講他從母親的喪禮上的不動容,以致之後跟一位心儀已久的女孩的約會,以及與一位鄰居的認識及後來遇上的麻煩和在一個沙灘上不自覺地殺了人。下半部份則從他被捕以後說起。他才慢慢發現,他並不是單單因為殺人而接受嚴厲的質問,而是因為他對於很多東西那種漠不關心,或是無情而受到懲罰。

卡繆在此提供了一個很有趣的主角。他並沒有交代他為何這樣的欠缺情感, 以及對於很多事情的漠不關心,但是他的處境卻跟現代人越益相似。同時,他又對於自己這種冷漠與其他人對他這樣的態度的想法感到莫名奇妙。他與一般人不同之處在於,他忠於自已的冷漠,而且不因為其他人對他的看法而改變自己的行為。他對自我的堅持,甚至比對性命還要強:他因殺人而要接受審判。當律師以至其他官員嘗試感化他,並讓他知道只要他肯改變自己的行為以配合社會對於人的情感的標準的話, 他可以免於死刑。他卻還是對於要為此而改變自己感到不明所以(而不是一種蓄意對抗的固執或倔強)。在Meursault 的角度看來,為了迎合社會道德情感標準而刻意改變自己的想法及行為是不合理且難以理解的。他並沒有因此而憤怒,卻是以一種更平靜的“不明所以” 來反應。主角只在最後, 臨死前的晚上的神父到來的最後的感化顯出他的怒氣,但不是為了社會加諸他身上的懲罰,而是他與神父透過什麼來肯定自己的存在的差異。對於 Meursault 來說,他對於事情的冷漠,並不影響他對於自己的存在的肯定。相反,在他看來,社會上慫恿他要屈服的人,則是透過各種的虛假的感情或表演來得到別人的肯定,到最後卻失去了自我。

《異鄉人》一書被認為是探討存在主義的一本著作。但我看來它要討論的遠不止於此。它的主角被設定為一個欠缺情感的人物。他作為書中的悲劇英雄在最後難逃一死,但是他的死是迫使讀者作出思考。從一開始讀者會難以認同他的話冷漠,認為他的冷漠有點過份。然而隨著故事的發展又會慢慢的對他產一種奇怪的認同感,這種認同感出於在審判中的遭遇:他的審判焦點被放於他對母親的死的無動於衷,而非他所犯下的罪行。因而我們認為他受到了一種不公平的對待。甚至乎我們會覺得檢控官的理據是牽強的。但是我們又難以完全認同主角的「無情」。由是者我就處於一個既同情主角又不同情他的狀態。

同時,這書也探討了有關真我。Meusault 一直不願意為了其他人高興而假裝出具有情感。他是那樣簡單的一個人:有就是有, 沒有就是沒有。當中沒有造作,也沒有故意的壓抑。He is what he is. 他對於存在的肯定,就是他肯定他是這樣的人。與一般人相反,他並不會為了讓事情好辦一點, 或好看一點而假裝關心那些他認為沒必要關心的事情。這既可視為存在是建基於什麼之上,也可以說是主角對於是「真」的堅持。他拒絕為了任何方便或利益而假裝,甚至拒絕為了自己的性命假裝。

卡繆在討論這兩個問題的時候,並沒有選擇讓主角的性格更能夠讓讀者輕易同情,反而讓他帶有一種奇怪,甚至乎有丁點兒反社會的性格。(當然,主角的性格稱不上是反社會,只是與社會一般的道德或情感的標準不合)。因此這書讓讀者不能簡單地認同主角的想法,從而思考更多。

20120310

由一組樂曲說起: 巴哈的Well Tempered Clavier BWV846-869

Prelude in C

早陣子去聽了一個鋼琴獨奏會, 演奏者選了J.S. Bach 的Well-tempered Clavier BWV846-869, 作為演奏的曲目. 我不是這類演奏會的常客, 沒法作出很「專業」的評論. 不過也不妨寫一篇, 說說我事隔很久以後, 再觀賞鋼琴獨奏會的想法.

首先要談談選曲. 在programme notes 之中也有提到, 巴哈的《平均律鍵盤曲集》的重要性,在此就不贅了. 巴哈的曲目我認為最引發到我的共鳴的, 是當中結構與情感美的平衡. 從小學習鋼琴就知道, 巴哈的樂曲之所以是必定要學習的曲目. 因為它們有助樂手了解樂曲的結構. 可以說, 它們就如一般語言中的 ABC.《平均律鍵盤曲集》中就有很多對樂曲結構的探索, 讓樂手可以更掌握這種邏輯.

邏輯以外的, 則是它的情感的多元化. 人們常說巴洛克時代的曲目都相對地不太抒情. 但是其實它們都是建立出日後浪漫派的曲目的基礎. 情感並不會毫無來源的生出. 在這組樂曲之中, 我第一次感受到它當中的情感的多變, 是我自己學習鋼琴多年來也未嘗這樣體會過的. ( 這也是因為自己懶於聽別人的演奏之故).  它既有憂愁的, 也有輕快的; 有凝重的也有沉靜的. 各種各樣的情感都出現在曲組之中.

作為一種學習或練習的材料, 巴哈的《平均律鍵盤曲集》既讓樂手學會了音樂這個語言的結構, 同時亦讓樂手接觸到音樂所能表達的眾多情感. 因此它的成就遠超過一般的練習曲 : 一般的練習曲要求樂手的是技術上的進步, 但巴哈的這個曲集, 雖然他自己在標題頁上註明是"為好學的青年樂手作練習之用", 但這裡我認為他所指的練習遠不止於技術的層面, 而是作為一種語言如何去表達邏輯與情感的練習.

也許, 巴哈的作品所代表的, 不單是所謂的古典音樂的美學. 它所代表的是一切經典, 不論音樂或文學, 或藝術, 都共同擁有的特點, 亦是它們之所以能夠歷久常新, 或可以經歷這般長時間而留傳下來: 它們都在結構邏輯以及情感表達上有著不可忽略的影響力以及啟發性.

因此, 聽這次的音樂會讓我重新感受到, 或是經歷這麼多年後, 在學懂去分析這些東西的意義之後, 我才真正的明白到, 巴哈的曲目的重要性. 可幸是自己曾經在不明所以的情況,  還是堅持學習鋼琴, 學了近十八年. 潛移默化之下才能夠在今天領悟到這些經典對我們的重要性: 它們教育了我們如何借助各種的語言去有結構地 articulate 自己的多種情感. 而這, 正正是現代教育制度中最欠缺的.

20120301   (904 字)

Image Source: http://www.sheetmusicplus.com/look_inside/3765087

由一個問題說起: 我從小看什麼書?

今天跟導演聊的時候, 談到有關我少時看些什麼書. 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 他說我諗的不是文科, 也不是藝術, 但是竟對文化藝術有興趣, 並希望將來的工作在這個範疇之上, 所以就問了我這樣的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我倒不是沒有想過. 他的看法是我家可能在我少時有給我怎樣的薰陶, 讓我不知不覺間對於文學有點興趣. 這個很有趣的是, 我少時候其實很怕閱讀, 加上有點小聰明, 往往很快就明白了一篇文章在說什麼, 所以慢慢就變得沒有耐性去閱讀文學作品.

不過, 說沒有薰陶也不對. 奇怪的是, 我不曾記得自己有看過哪一本特別印象深刻的書. 看漫畫, 卻只有叮噹, 以及, 我現在反思起來, 應該是影響到我現在會對這些東西有興趣的一套漫畫, 那就是蔡志忠的《漫畫莊子》. 不知怎地, 家裡就有一套,蔡志忠的漫畫系列, 有莊子, 孔子, 老子等等, 不過少時看得最入神, 以及最印象深刻的, 非《漫畫莊子》莫屬.

許是如此, 我從少就不知不覺間培養了某種辯證的意識. 少時總和弟弟作很多的口舌之爭, 往往是如很多人認為莊子在做的: 沒事幹找事來吵架. 當然那時候並不會為什麼大道理去爭辯, 而是在很多無謂的事情. 也許真的是如此, 自少就特別擅長於理解別人的說法並要"解構"當中的破綻.

因此, 不論是中文英文, 中學時候閱讀理解的習作我總是做得比別人快且好. 因為太習慣了把文字或想法拆開來思考. (這又和莊子經常與他的對手作辯論有關吧? 現在回想起, 總覺得自己是蠻嚮往可以如他那樣在辯論中以道理取勝. 因此當導演問我年少時有沒有看那些港產英雄漫畫(如《龍虎門》)的時候, 我才發現,真的, 即使那時多流行《龍珠》等漫畫, 我也是沒有辦法產生興趣去閱讀. (也不怕在此告白一下, 當時很流行的《龍珠》,《聖鬥士星矢》等等, 我到現在還是通通沒有看過的.) 正如導演所說, 我是沒有 identify with the glamour of these.

也許我對於文學的興趣並不是真的從少的薰陶出來,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 從少起我就沒有對於那些漫畫所塑造的男性情懷有太多的幻想. 加上對於莊子那類道的想法, 使我從少起就習慣於從辯證中看事情. 到了今天, 這些種種的歷史,加上最近幾年終於發現了自己錯失了文學這一塊無窮無盡的辯證材料, 才使我現在對藝術及文學有更多的興趣.

現在發現自己錯失了這麼一大塊的知識, 也許也不算是遲吧? 至少現在我不會易於受不同水平的文字作品所影響而迷失. 也就是說, 經歷了這麼多的路之後, 我所有的不是一個知識的庫存, 而是一雙懂得看的眼晴. 知識的庫存可以追回來, 但是一雙懂得看的眼睛, 卻是不易有的.

我想, 我的確興幸父母當時買下了這些《漫畫莊子》,讓我很年輕的時候就已經與這些抽象的想法為伍.

20120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