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諾登與香港法治

是日, 披露美國政府監控通訊的愛德華.斯諾登 (Edward Snowden)的在接受本地傳媒南華早報的訪問中表示, 美國多年來有入侵中港的電腦竊取資料, 而身處香港的他亦表示, 選擇了來港是因為他相信香港的司法制度,  相信香港的法治.

在一個法治制度每天都在被批評的城市中, 突然, 一位來自遠方的外來者說, 選擇潛逃至此是因為相信這個城市的法治, 並希望由這個城市的法庭及人民決定其命運 ; 正如鄧小樺日前在面書所說 : “整個好像把香港從「必須先照顧本土利益」的自我中心呼籲中,扯到一個他人存在的外太空。先照顧本土利益沒有問題,但有時,我們是從他人的目光反照中,才認得出自己的模樣,才有了主體意識。"

而我覺得事件有趣的原因, 在於香港面對著對自身法治的種種質疑的時期, 突然有這樣的一個國際新聞人物如此提出「相信香港法治」,使得我們不得不退一步重新審視自身的立足點.

有關行善 – 某電台節目後有感

久久不寫,今天和 G 聊了一會卻有感,再不寫,也許我們這些聲音,這些想法,就會從此絕跡。2013/4/23

於我來說,這個世界有些事情不能本末倒置。人文關懷不能被政治所凌駕;資訊的真確性不能被市場推廣所凌駕;藝術文化不能被行政所凌駕;個性不能被外在的欲望所凌駕…

這些底線一旦被跨越了,我們就很難把情況扭轉過來。因為詭辯的魅力總是比守著一些底線的堅持來得大,而且要堅守某種信念,同時希望身邊的人一同堅守這種信念永遠也是難事。大抵只有真的感受過,或看到過底線被徹底破壞後,但又熬過來的人,才會明白那是一個怎樣的狀況。一般人都樂於相信詭辯,因為它們聰明,它們不會為難自己,不會要求自己保持著警惕,不會要求自己在行動之前先思考好到底怎樣才能堅守那個底線。

我也曾經對詭辯著迷。能夠在辯論中找到別人的邏輯錯誤,或是認知上的偏差總是帶來一種優越感。能夠透過一句說話去揭露「真理」然後得到各種觀眾的支持以及賞識,也是一件很爽的事。那是我的曾經。經過一些工作和經驗,我卻對於詭辯止步了。我突然不想再在那種爭辯中得到任何的回報或奬勵。

因為我知道,那是把人文關懷置諸整個思考中最低的位置中的一種狀態。那是把我自己變成了一個邏輯的機器。一個為了定義,為了立論,為了說服對方也一起臣服於邏輯與定義之下,一起變成了某種機器如電腦般作出決定。

我想起了,在不久前波士頓爆炸案後, 一位網民說出的一番話:

“Boston. Fucking horrible.
I remember, when 9/11 went down, my reaction was, “Well, I’ve had it with humanity."
But I was wrong. I don’t know what’s going to be revealed to be behind all of this mayhem — one human insect or a poisonous mass of broken sociopaths.
But here’s what I DO know. If it’s one person or a HUNDRED people, that number is not even a fraction of a fraction of a fraction of a percent of the population on this planet. You watch the videos of the carnage and there are people running TOWARDS the destruction to help out. (Thanks FAKE Gallery founder and owner Paul Kozlowski for pointing this out to me). This is a giant planet and we’re lucky to live on it but there are prices and penalties incurred for the daily miracle of existence. One of them is, every once in a while, the wiring of a tiny sliver of the species gets snarled and they’re pointed towards darkness.
But the vast majority stands against that darkness and, like white blood cells attacking a virus, they dilute and weaken and eventually wash away the evildoers and, more importantly, the damage they wreak. This is beyond religion or creed or nation. We would not be here if humanity were inherently evil. We’d have eaten ourselves alive long ago.
So when you spot violence, or bigotry, or intolerance or fear or just garden-variety misogyny, hatred or ignorance, just look it in the eye and think, “The good outnumber you, and we always will." “
(Copy from : http://www.huffingtonpost.com/patton-oswalt/patton-oswalt_b_3088337.html )

我看到的,是一個人,把人性,人文關懷放於一切種族、政治紛爭之上。最後幾句,容我粗粗的翻譯作結:

「這是超越了宗教信仰、教條主義或國族的。要是人性本質真的是邪惡的,我們今天不會在此。我們的袓上早就互相噬食而亡。 所以當你看到了暴力、偏執、互不容忍的對抗、恐懼,甚至只是在日常生活中的憎恨或無知,我們只消以真誠的眼光看著對方,然後默默的堅守著這個信念:『善總比惡多』」(翻譯功夫平平,請見諒)

我相信,當我們都讓自己成為好人的時候,整個社會才會向著一個善的方向走。反之,當我們因為看到惡而放棄行善,則只會讓更多人投向惡的一方。

行善者,也不是一種簡單的事情。要是我們知道行善不易,就更應克服之。

因此,即使力量不大,我也還是需要行善了。

毛筆

近日重讀各類中國文學(論語、詩經、唐詩等),而我閱讀的習慣總要拿著筆寫一下,因此就變成了抄讀這些文學作品。剛巧家裡有仿毛筆,就想重溫一下以往練寫書法的感覺。可是大抵真的太久沒有用毛筆了,即使只是仿毛筆,還是沒法好好控制筆觸。最常見的問題,是寫的時候不自覺地用了很大的力。力度大了,自然壓得深,筆劃亦因此變得粗糙。 抄寫了幾首唐詩,漸漸把手放鬆下來,筆劃終於比較能夠有變化,撇捺橫豎等等也有了比較清楚的不同。但是手的感覺總讓我感到不太踏實:輕柔,彷彿飄在半空之中沒法找到著力點。仿毛筆已如此,不知以毛筆寫起來會怎樣了。

毛筆,以至外國的墨水筆等這些從前的書寫工具,書寫起來何其不便!但卻又因為這種不便,迫使書寫者必需要以一種不徐不疾的速度書寫。因此即便是抄寫,也需要讓腦袋動起來:不能寫太快也不能太慢。也因如此,寫本身這個動作讓人有足夠的時間去思考。這倒不像我們現在以鉛筆、原子筆,甚至電腦寫作一般快捷。 因為慢,所以必需要去蕪存菁,否則書寫需時卻又寫下大量雜質,就是浪費了。反過來說,現代文化因為科技所影響,速度成為了重點。談著談著,不知不覺間把事情拉到文化去了。書寫的文化在今天也許成為了一個過去。一般人已經習慣於以電腦輸入的「書寫」模式。

「書寫」模式,也就意味著我們思考的方式有所改變。相比起以前的人,我們思考的方式是否有不同了?

有關 The Unnecessary Observer

一直以來, 我也認為自己是一個觀察者.

即使還沒對文化藝術感興趣, 也還沒讀到有關視覺文化研究的理論前, 我也認為自己能夠與別不同的地方在於, 我有某種洞察力, 以及思考的能力.

但, 何謂  Unnecessary observer?

像我這種, 不完全是學院派, 又沒有以大眾口味為出發點的觀察者, 大概就是多餘的, 不被需要的觀察者. 說到底, 社會需要的, 一是具有某種資歷的人的意見, 或, 需要能夠賣錢叫座的意見. 或, 需要的是, 如何幫助讀者得到利益、或感覺良好的意見.

但是, 我相信, 即使是看似無用的意見/觀察, 也有其可用之處. 至少, 我是這樣覺得, 所以決定在這個自由的平台上寫.

喜歡的, 可以常來看 ; 更喜歡的, 請留言討論. 不喜歡的, 也歡迎爭論狂罵. 我相信的是, 唯有當集合不同的觀察和意見, 才能更完全的了解世界.

 

由一個選舉的模擬說起

3 月23 日,香港大學民意調查計劃就2012 年的香港特首選舉進行選前的市民的模擬投票,以作為一種民意調查以及為日後普選作出投票系統的準備。在還沒有真正一人一票的選舉制度中, 這種模擬系統並不能說完全沒有影響力, 但它也只能作為一種民意參考,以及一種讓選民作出準備的練習。因為它與真正的投票不同:投票者都知道他的一票並不會真的影響到選舉的結果。

自香港回歸以來,要求落實普選的聲音不絕耳。由最初的2012,到現在的 2017以及2022,時間一再延後。這個無疑是政制發展以及改革失敗的結果。這個結果沒有任何爭議的餘地,作為一個事實的存在,我們能夠看到的是回歸十五年以來,政制(以至文化發展等)都是處於一個停滯不前的狀態。這些都是客觀的事實。在我看來,政制的發展與文化發展是一個整體。我們不能只說政制改革而不看文化的發展,同樣也不能只看文化發展而不看政制改革。

在客觀事實以上,就是各種解釋這個現象的原因或分析。香港的各樣發展的停滯不前,我們的媒體都好像找到了一個簡單的理由來總結,或作為一種容易理解的原因來解釋。這個原因有其歷史因素,而它亦並非不成立的因素,但是假如我們把這些問題都只歸咎於這個因素的話,那麼我們未免把事情簡單化,以及為問題找到了一個容易指責的目標。雖然,這個被指責的目標的而且確是要負上部份的責任,而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的目光或焦點總是無法從它身上移走,看到更多其他的原因或者其他可能性的機會。可以說,我們被這個巨大的指責目標使得我們「盲目」。

因此,有關這個原因我在此不在作出討論,因為那種論調已可見諸不同的空間之中。我比較想集中於,在那個原因以外,我們的政制、文化發展停滯不前的其他可能因素。

我的其中一個看法是,所謂的「投票權」我會把之看得更廣義。所謂廣義的投票權就是一種在生活之中的「選擇」。這種選擇與制度民主息息相關。因為制度的民主只是一種人可以依賴的制度,而非一種素質。民主制的成功,亦要求人民都具有民主的素質才得以成功。在一個還沒有民主制度的城市或個體之中, 並不代表我們不能活在一個有民主氛圍的環境之中。民主氛圍是怎樣形成呢?就是從我們日常生活中如何作出不同的選擇所構成的。這其實就牽涉到一種近似哲學的討論,亦因如此,要在一個制度上沒有民主的環境中推動民主,我認為隨了要爭取在制度上達成以外,亦必須(而不單是需要)在氛圍上製造出一個民主的社會。如果只達成前者,即制度上的民主,則只是成為了一個「有民主體制的社會」而非一個「民主社會」。

很可惜,在過去的十五,以至加上回歸前的十多年,即近二十至三十年間,我們沒有看到香港有很多的力量放在推動民主氛圍的運動之上。在這裡我並沒有否認香港在過去二十年間爭取落實民主制度的努力。我只是指出,在爭取這個制度上的民主以外,我們似乎忽略了營造一個民主的氛圍的重要性。而營造這個氛圍,並不單單是靠爭取制度上的改變可以達成的。

在我看來,在我們生活之中其實有很多情況與民主有關。我們如何選擇看怎樣的媒體,要求媒體具有那些素質,以及如何討論公共事務,如何參與公共事務,如何選擇面對持有不同意見的人士,以及如何看不同的事件,不論是政治、文化或娛樂也好, 都是和民主氛圍有關係的。更重要的是我們如何自處於這個城市,亦與民主二字有關。因此,民主,至少於我來說,是遠超政治本身,而要民主得以收到這個制度應有的效用,亦得在遠超政治本身的層面討論。

一場模擬的選舉,選前的踴躍反應,的確是反映了整體的民主意識的提升;但同時我看到的,是在各種媒體上的討論之中,卻還是欠缺了在政制發展以外,或在政治本身以外的討論。這種不完全的討論,或多或少是我們停滯不前的原因之一。在整體民主意識上升的前提中,我認為再繼續忽略廣義民主氛圍的培養的話,香港要成為一個民主社會將會繼續險阻重重。

20120324 ( 寫於正式選舉之前)

後續 : 一場選舉之後

3月25日中午,香港特首選舉的結果出爐,由梁振英先生得到689 票的選委支持,成功跨過當選的門檻,擊敗只得 285 票的唐英年以及76 票的何俊仁,成為了接下來五年的香港特首。

既然特區首長的選戰已成定局,我們就應該是時候開始思考接下來五年的未來會怎樣,而非只慨嘆香港沒有將來等等。因為既已成事實,則我們該來想想如何面對將來。有人認為,由梁治港會出現很多的問題,甚至認為會對政治發展有負面的影響。種種負面的慨嘆,並無助於我們如何面對將來。所謂的民主社會,需要民眾的政治參與。但參與必須和單純的關注分開來。 參與也不單是上街遊行喊口號。遊行無疑是有其影響力,但是遊行並不能讓討論變得有深度。它是一種表態,而表態的背後,需要有論點的支持,亦需要有政客願意溝通才可使得遊行的力量能發揮得更好。香港的上街遊行文化可說是非常成熟,可說是一種典範,但是沒有政客的配合,這種遊行往往沒有達到它最好的成效。

現時我能看到的,只是一種關注。這種關注無疑能夠引來一些認同感,能夠聚集一群看法近似的人。討論則需要更深層次的思考以及反覆的辯證,而所謂的辯證,就是需要有不同看法的人反覆的建立以及拆解論點,從而得到對事情更全面的看法。那是民主社會的必要條件。

就現時在網絡上對於是次選舉的結果的反應而言,我還沒看到多種角度的意見得以廣泛流傳以及討論,是令我感到最擔憂的。因為民主制度是一種土壤,它可以栽種出一個民主的社會。但是那需要一個合適的種子讓其發芽。肥沃的土壤疏於整理,還是只會雜草叢生。以現時我們的整理態度來說,我恐怕再過十年,香港還未能種出一個民主社會。

20120326

由一個塗鴉說起:Wild, 豹紋與時裝的符號意義

今早乘車的時候,經過一個巴士站,看到了在回收筒上被人以擦刮的方式,寫上了 “Born to be Wild" 。由這四個字,我想起了在不少的時裝或流行文化之中, “Wild" 一字看來有著持久的賣座力。所謂的 “Wild" 是指其狂野之性。去年甚為流行的虎豹紋的時裝,也是異曲同工,皆以獸性或野性為指涉。穿上這些「野性」的符號可以代表甚麼呢?

“Wild" 既為野性,則與人性或文明相對。一個活在文明社會的人,會對於一種狂野或一種野性產生欲望,依我所見,可以分為兩種情況。其一是對於內在本能的壓抑的釋放。不過這種釋放是短暫的,同時我亦不相信有人會願意永遠的把自己從文明中釋放開去(尤其在這個極度現代化的社會當中,文明帶來的方便使得人難以再對永遠回歸的野性產生欲望。)因此也就有了第二個情況,就是希望透過釋放野性來讓自己可以被馴服(To be tamed)。

後者是一種有趣的情況:對 “Wild" 的欲望,可以被看成一種主動的被動。因為穿上"wild" 的符號,其實就是潛意識上對於被馴服感到興趣。被馴服是被動的,它需要一個馴服者。但穿上代表野性的時裝,卻是主動的行為。因此這可以理解成為一種主動的行為是為了讓自己處於被動的狀態。這樣的時裝能夠流行,或多或少反映了時代中的人的特質。

比如說,今年好像漸漸流行復古風,也許也又暗示了,我們的社會來到這個時候,開始對於六七十年代的美好時光的懷緬。會懷緬過去,也許又暗示了我們對於現狀的不滿,以及沒有充足的信心可以開拓更一個美好將來。這也許和近一兩年發生的世界大事有關,也和這個世代的成長有關。且看接下來的流行文化,會怎樣回應這些轉變。

由一組樂曲說起: 巴哈的Well Tempered Clavier BWV846-869

Prelude in C

早陣子去聽了一個鋼琴獨奏會, 演奏者選了J.S. Bach 的Well-tempered Clavier BWV846-869, 作為演奏的曲目. 我不是這類演奏會的常客, 沒法作出很「專業」的評論. 不過也不妨寫一篇, 說說我事隔很久以後, 再觀賞鋼琴獨奏會的想法.

首先要談談選曲. 在programme notes 之中也有提到, 巴哈的《平均律鍵盤曲集》的重要性,在此就不贅了. 巴哈的曲目我認為最引發到我的共鳴的, 是當中結構與情感美的平衡. 從小學習鋼琴就知道, 巴哈的樂曲之所以是必定要學習的曲目. 因為它們有助樂手了解樂曲的結構. 可以說, 它們就如一般語言中的 ABC.《平均律鍵盤曲集》中就有很多對樂曲結構的探索, 讓樂手可以更掌握這種邏輯.

邏輯以外的, 則是它的情感的多元化. 人們常說巴洛克時代的曲目都相對地不太抒情. 但是其實它們都是建立出日後浪漫派的曲目的基礎. 情感並不會毫無來源的生出. 在這組樂曲之中, 我第一次感受到它當中的情感的多變, 是我自己學習鋼琴多年來也未嘗這樣體會過的. ( 這也是因為自己懶於聽別人的演奏之故).  它既有憂愁的, 也有輕快的; 有凝重的也有沉靜的. 各種各樣的情感都出現在曲組之中.

作為一種學習或練習的材料, 巴哈的《平均律鍵盤曲集》既讓樂手學會了音樂這個語言的結構, 同時亦讓樂手接觸到音樂所能表達的眾多情感. 因此它的成就遠超過一般的練習曲 : 一般的練習曲要求樂手的是技術上的進步, 但巴哈的這個曲集, 雖然他自己在標題頁上註明是"為好學的青年樂手作練習之用", 但這裡我認為他所指的練習遠不止於技術的層面, 而是作為一種語言如何去表達邏輯與情感的練習.

也許, 巴哈的作品所代表的, 不單是所謂的古典音樂的美學. 它所代表的是一切經典, 不論音樂或文學, 或藝術, 都共同擁有的特點, 亦是它們之所以能夠歷久常新, 或可以經歷這般長時間而留傳下來: 它們都在結構邏輯以及情感表達上有著不可忽略的影響力以及啟發性.

因此, 聽這次的音樂會讓我重新感受到, 或是經歷這麼多年後, 在學懂去分析這些東西的意義之後, 我才真正的明白到, 巴哈的曲目的重要性. 可幸是自己曾經在不明所以的情況,  還是堅持學習鋼琴, 學了近十八年. 潛移默化之下才能夠在今天領悟到這些經典對我們的重要性: 它們教育了我們如何借助各種的語言去有結構地 articulate 自己的多種情感. 而這, 正正是現代教育制度中最欠缺的.

20120301   (904 字)

Image Source: http://www.sheetmusicplus.com/look_inside/37650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