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衝突四起的時代,我想談談氣度

教育局副局長蔡若蓮兒子自殺後,有人於教大學生會民主牆張貼不尊重性言論。教大表示會調查事件,並可能對相關人事作出處分。毫不意外地,這又引起了所謂有關言論自由的討論。不久,同樣的民主牆出現了對於劉曉波及劉霞的不尊重性言論⋯⋯那邊廂,中文大學學生會民主牆貼有被指為「港獨」言論的標語,被一名內地女生撕下,又引發了對於言論自由及所謂民主牆誰屬、學生會代表誰等的討論,而又引申出有關何謂民主等等的討論。

一時間,有關言論自由、民主牆的意義等等的討論四起。不同的觀點與角度切入這個議題,看似是百家爭鳴。不過假如細看這些討論的不同留言,不難發現當中情緒宣洩居多;就如兩宗有關民主牆的事件本質一樣。不論是於民主牆張貼不尊重的言論,抑或是恣意撕掉不合已意的言論的標語,都只是公開展現了作此行為者缺乏氣度的事實。 而令我不解的是,何以要為這種缺乏氣度、小家小氣的所謂「抗爭者」作出辯護?

氣度,就是能夠容納異於自己的意見的器量。氣度或器量,在英文中就是 tolerance。具備氣度與器量的人,大多具有相當的自信。自信不同於自大或自負。自信是謙卑地相信自己的能力與見解,謙卑是因為人總不會永遠都是對的。自信並非死死堅守自己的信念毫不動搖,而是能夠在具理據的說詞下,承認自己的觀點有所不足。而氣度與器量,則是能夠接受他人擁有不同於己的意見,即使那些意見毫無理據支持,也只能透過游說嘗試改變對方。

氣度與器量,是面對時代各種荒謬所引起的憤怒的緩衝。氣度讓人的憤慨得以轉化成為思考的動力,而非任由憤怒主宰自己的行動。

讓我好奇的只是,是什麼焦慮讓那麼多人包括知識分子,急不及待要為這些缺乏氣度,行為幼稚的人去辯解?並搬出那麼多的理論、道理,去合理化這些幼稚的行徑?我好奇是,這些人難道認為言論自由、民主等等的精神,能夠被一群行徑幼稚的人體現出來?假若我們不去正視問題的根本 — 即當下有如此多的人是缺乏氣度、行為幼稚莽撞、不願負責任等,我認為再多有關民主、有關言論自由、有關政治、有關公義的討論,也只不過是對牛彈琴。

在這個衝突四起的時代,真的應先談談怎樣才能具備容人的氣度。

政治因人而生

曾經,我以為做人處事以至政治,最為合適的方法是以理性與邏輯去思考,尋找最好的方法,或是找出「應該」怎樣做。

到了今天,我卻漸漸覺得,只對事而不處理人的方式,是不可能解決政治問題的。

政治因人而生,而最決定性的因素也在於人。理性與邏輯只能給予人一個方向與框架,去思考如何解決政治與社會上的問題。這個框架或方向,將因應人的不同性格、背景、身處的環境等,有著截然不同的視角與思路,得出可能互相矛盾的結論。

因此,在政治上只針對「什麼是對的」、「怎樣做才是理想的」等,都將忽略了政治中最重要的核心——人。假如我們只談理想卻不談政治中的人物,不去認識這些人物作為一個人的哲學,不去思考群眾的思維方式,不去思考這些不同政治人物之間作為人而非立場上的差異,不去思考那些政治人物之所以成為今天我們所認識的模樣、擁有今天被我們看見的性格的歷史,那麼我們談的,都只是一種空洞的立場政治。

悼 劉曉波 – 沒有恨的抗爭之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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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Source: Wikipedia

再讀《零八憲章》和劉曉波在 2009 年時自辯演說《我的最後陳述》,然後再看各種媒體與社交媒體的文字,不免還是感到悲觀。悲觀,固然是因為中國改革開放至此近四十年,經濟發展開放了,政治的發展近年卻進一步的封閉。對文字、影像媒體等的監控越益嚴厲,對思想自由的包容日益收窄。《零八憲章》發表了近十年,當中提及的溫和的改革沒有實現,發起人之一卻於獄中病逝。

悲觀,卻同時是劉曉波在《我的最後陳述》中所表現的精神,似乎沒有在支持者中得以廣泛地承傳。

劉曉波在當中如此說道:「因為,仇恨會腐蝕一個人的智慧和良知,敵人意識將毒化一個民族的精神,煽動起你死我活的殘酷鬥爭,眥掉一個社會的寬容和人性,阻礙一個國家走向自由民主的進程。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夠超越個人的遭遇來看待國家的發展和社會的變化,以最大的善意對待政權的敵意,以愛化解恨。」

在他那段最後陳述中,儘管再次強調了對國家變成一片能包容自由表達的土地的期望,並且希望自己將是最後一個因言入罪的受害者,但整個陳述的基礎,是以愛作為前提。可以說,在劉曉波的願景裡,沒有愛、寛容和人性,一個國家不可能有自由民主。而這種愛卻是沒有條件,不分黨派的。

在他的抗爭裡,沒有怨恨。他對不合理的事物沒有妥協,但他對人並沒有恨。劉曉波以他的生命展現了一種不帶恨意的抗爭。他的抗爭,因他的病逝而中止。他沒有激烈的對抗,即使面對以言入罪的審訊,還是如此溫和,僅憑文字,憑著那份堅毅的溫柔抗爭。即使在《我的最後陳述》裡,他還是對那些檢控官、法官、監控他的「管教」,沒有任何一絲的恨意。

只可惜,這份沒有恨的抗爭,在這個時代裡無法承傳:因為當下的人熱忱於恨,迷信著敵人意識與鬥爭,使得多少因悼念而讀著《我的最後陳述》的聲音,顯得如此的矛盾,如此的可嘆。如是,如何能不感到悲觀?

(上述文字亦於端傳媒之《目睹一場死亡之後,你可記得,劉曉波是誰?》中的評論介面發表)

美劇 《Silicon Val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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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source: iDigitaltimes.com

最近在看一部叫《Silicon Valley》的美劇 ,由 HBO 製作;故事講述一群 IT 創業者在矽谷開發出一套絕世無損壓縮的運算法,並嘗試成為一個初創企業的故事。它既有喜劇的元素,同時亦有劇情的推進。這部電視劇至此已到第四季,評價甚佳。

留意到這部電視劇,是因為《衛報》的一篇文章,說《Silicon Valley》是《The Big Bang Theory》應該有的水準。以往曾經甚迷《The Big Bang Theory》,到今天雖仍有留意其動向,但已失卻追看之動力;《Silicon Valley》的主線故事,則感覺成熟得多:有關創業、有關「改變世界」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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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Toneelgroep Amsterdam《源泉》( The Fountainhead) 的空間與敍事(一):空間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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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From Toneelgroep Amsterdam, by Jan Versweyveld

《源泉》的空間觀

看《源泉》(The Fountainhead)最大的難度在於,這個舞台劇的空間很容易讓觀眾迷失於其中。這種迷失,或多或少出自觀眾對於「空間」的既定觀念。因此在評論《源泉》之前,我們不妨想想這個舞台空間的設計。

要了解這個舞台空間,也必須先大致了解《源泉》原著小說的結構。Ayn Rand 以故事四個人物作為主軸,分別是建築師 Peter Keating,評論人 Ellsworth Toohey,媒體大亨 Gail Wynand 以及建築師 Howard Roark。故事大致跟隨時序開展,各個部份則以相應人物為敘述核心。荷蘭阿姆斯特丹劇團的《源泉》基本上也保持了這個骨幹,以四場戲,四小時展現《源泉》探討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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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筆記 #2 】 佛洛姆《愛的藝術》

在 《愛的藝術》第二章 《愛情的理論》中,又有一段如此寫道:

「意識到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而又沒有通過愛情去達到新的結合—這就是羞愧的根源,同時也是負罪和恐懼的根源。」
( The awareness of human separation, without reunion by love — is the source of shame. It is at the same time the source of guilt and anxiety)

在此前,佛洛姆提出,亞當與夏娃之所以在吃掉禁果後感到羞愧,在當代中根本不應以「十九世紀拘泥的道德觀」去解釋。他們絕非看到裸體的對方而感到羞愧;而是當他們看到對方與自己有所不同,陌生之感覺隨之而來,「因為他們還沒有學會去愛對方」。

差異所產生的陌生感,是由於人意識到「我」的存在。是看見了「他者」方才產生了我。而愛,則是接受了「他者」的各種與自己的不同,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當「我」這個意識產生以後,孤獨感將會出現。因為人意識到,他與世界之間存在著分別。那是人與動物之最大差別:動物不會視自己與世界為「我與他者」。動物與自然世界就是一體的存在;而人,則從這個「一」當中分裂出來。

要消除這種孤獨感的方法很多;《愛的藝術》中羅列了歷史中出現的各種方式,由集體縱欲(於我而言,就是各種的 festival, celebration 與 carnival ,它們可以是直接在性方面的縱欲,也可以是間接的),到酒和毒品,到各種儀式與節制(形成一種集體的意識,因而成為了「一」)。在當下今天,一個 Facebook Post上的 like,一個 instagram 上的 like,一個即時通訊軟件上的回信,成為了消除孤獨感的解藥。

由始至終,人類文明中各種的發明,在《愛的藝術》中似乎都可被視為解答人生存於世的一個終極問題:如何克服孤獨感。

即使像我,自命或自以為能與孤獨感共存,在某些時刻,還是會被這個問題所難到。孤獨感所引發的不安與恐懼,無疑能使人做出各種不合理的行為。禮儀、道德、法律,各種侵略、軍事發明,音樂、藝術、文化,以至宗教,種種都是為了確保人在做出不合理的行為前,能夠舒緩孤獨感所引來的不安。

然而,縱觀人類文明歷史,確實沒有比愛更有效地使人克服這種孤獨感。

【閱讀筆記】 佛洛姆《愛的藝術》

佛洛姆在《愛的藝術》第一章《愛是一門藝術嗎》中如此道:

「浪漫式的愛情這一概念在西方世界已被普遍承認。儘管傳統形式在美國依然可見,但人們更多的是尋求『浪漫式的愛情』,尋求個人的會導致婚姻的愛情經歷。這種自由戀愛的新方式必定會大大提高愛的對象的重要性,而不是愛情本身的作用意義。」

這段他談的,是產生「愛這件事上一無可學」的原因。亦即為什麼普遍人認為愛不可以學會。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人們把愛情視作「對象」的問題而非「能力」的問題。

也就是, Can’t love 遇上 Mr/Ms. Wrong 的問題了。

這個時代的問題在於,很多人明明是 can’t love,卻以為自己遇上了 Mr./Ms. Wrong;而當所謂的對象那麼唾手可得隨時能替換之時,要發現自己是一個還沒學會愛的人,是多麼的困難與難受。意識到自己「還沒學會愛」是一件異常痛苦難受的事情。因為那一刻人才會明白,「愛」這回事並非一種無條件獲得的東西,而是無條件付出的所有。

Unconditional love is never a noun you can acquire, it is a ver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