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偵探》:假如福爾摩斯與華生活在今天 (含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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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年前,BBC 的電視電影劇集《新世紀福爾摩斯》(下稱《新》)掀起了福爾摩斯熱潮。《新》劇把福爾摩斯帶來了當代處境,幾近完美地把原著搬到當代處境,並把案件的細節與當代科技融合。作為《福爾摩斯》(下稱《福》)迷當然看得很開心。不過忠於原著是一種呈現方式,另一種呈現卻是從原著中提問/提煉出其精神。林奕華的《心之偵探》(下稱《心》)則是後者。福爾摩斯迷要是想看原著定必大失所望;但是想從福爾摩斯中看出當代精神的,則會滿載而歸。《心之偵探》的英文名字 “This Is Not a Pipe and I am Not Sherlock Holmes” 已預告了這不是重現福爾摩斯;其副題《生命三部曲・第二部・哲學家》則告訴觀眾,這是一部由《福爾摩斯》啟發出來的哲學家作品。《孤獨即地獄》則暗示了,貫穿全劇的是「關係」。

哲學的提問,永遠有關人與物的關係、人與人的關係、人與自然的關係。「甚麼人需要甚麼人」,是本劇宣傳文案之一。《心》借把《福爾摩斯》中的人物置於社交媒體發達,自我膨脹卻又如此能夠隱藏於群眾的年代中,重新審視人與人的關係,以致人的存在感的問題。每一個《福》中的人物與福爾摩斯這個主角的關係,以至他們之間的關係,也折射出在今天人人都能是主角的年代裡,我們與其他人的關係。

不普通的普通人

《心》中,「普通人」三字反覆出現,普通人質問為什麼無定向殺人狂會選上他/她; 普通人希望成功卻不想努力,剽竊了教授的觀點;普通人走進 K 房高唱普通 K 歌,由普通人探長來「解決」一場 「K歌自殺案」⋯⋯ 一切一切,都與普通人有關。《心》的上半借助了《福》中的房東哈德森太太、探長雷斯垂德、各式的委託人、在《新》劇中成為福爾摩斯學徒的維金斯(原著中應為那些街童與流浪漢)、艾琳艾德勒(那個唯一被原著中的福爾摩斯稱為 The Woman 的女士)、福爾摩斯的大敵( Arch-Enemy) 莫瑞亞提,和《福》中的第二主角華生,去講述了「普通人」在當代中恆常面對的焦慮與不安。它是如此像一幅立體畫,借助各個角色與福爾摩斯的關係,折射出「普通人」面對當代生活的種種面向:對於時間(過去與未來)、對於自我存在感、對於「成功」、對於(被看見與偷窺的)慾望、對於(不什麼具娛樂性的)娛樂、對於自己的需要的不確定、對於個人的自主性與依賴性的疑惑⋯⋯擁有如此複雜的問題,其實普通人一點也不普通。但「普通人」三字卻是一個選擇,一個讓人能避免思索自己與他人的關係的獨特性的擋箭牌。普通人其實都帶有莫瑞亞提的影子:他們都是想成為偶像的粉絲。他們的存在,依附著一個虛的形象。

心劇的上半場一直借助當代社會的現象來折射出上述種種有關存在的哲學問題。我們是否如房東太太那樣有了房子卻沒有了話語權?我們又是否如維金斯一樣迷走於時間當中追逐虛無的成功?我們又會否像那探長一樣,自以為從 K歌中破了感情的案,卻其實更深陷其中?又或有否像艾琳艾德勒那般在擺脫不了欲望的陰影而迷失於「真相」之中? 拋出的問題不止這些,而這也是上半場如此厚重的原因。因為「普通人」實在太不普通了。因為太多人躲在「普通人」三字背後而不願思考了。

所謂孤獨

《心》的下半場,以對福爾摩斯影響最大的幾個人為核心:華生、華生的太太瑪莉、他的哥哥麥考夫與他的死敵莫瑞亞提。這些人都是孤獨的,儘管他們孤獨的原因卻不一樣。

華生與福爾摩斯的關係是一種類戀愛關係。那是一種啟蒙與追隨/觀看與被看的關係。華生在《福》當中一直扮演著「觀察者」,即使在小說中,福爾摩斯才是那個觀察力高強的主角,華生卻是能讓讀者觀察這位演繹法天才的人,在書中,福爾摩斯才是「被觀察者」,他是那個被動的天才。他的天賦,是被我們觀看的,而他本身,卻又如此享受被觀看。作為天才,他還是與普通人一樣有虛榮、有缺憾、有人性。(這種人性在《新》劇中一直被哥哥麥考夫作為嘲弄的切入點。)《心》的下半場,是莫瑞亞提綁架他後與他互動的演繹。莫瑞亞提其實就是「普通人」,用上了「普通人」所懼怕的「孤獨」去影響了華生,使華生決心要「談一場普通人的戀愛」。

然而,華生的妻子瑪莉談的,卻是一場有關「位置」的戀愛。位置,即婚姻。普通人的婚姻著重的,是「身份」/ 「名份」;在瑪莉的獨白中,顯然地展現出這種對於「位置」的看法:那是權利與義務,那是「普通人的戀愛」,也因為如此,即便是「求婚」,其實也是瑪莉的「主動」。 當華生即將要向瑪莉求婚時,福爾摩斯的人性還是使他嘗試介入這場「普通人的戀愛」當中:為了揭破瑪莉的「主動」(主動的教導華生如何求婚),他出現在那個求婚講座當中。然而,作為天才,作為擁有敏銳觀察力與演繹法的天才,他不可能不知道華生終究希望擁有「普通人」的生活,只是最終讓他真正明白這點的,還是需要艾琳艾德勒與華生二人才讓他理解到,他與華生的關係,根本不能套進「普通人」對於人的關係的框架當中。在此,華生與福爾摩斯的關係,已成為了一種不能言說的關係,正如文案所說的:「有一種關係,叫華生與福爾摩斯」。

麥考夫是個有趣的角色。他比福爾摩斯更聰明,卻又被這所誤,而被「理性」所綁架。一個人被理性綁架,聽起來很荒謬,卻又隨處可見。理性的人考量的是「效率」。極端理性的人計算著的,是如何才把自己的快樂最大化。麥考夫一再強調自己是「普通人」,其實是他的「理性」與「計算」代表著「普通人」如何成功地被自己的「小聰明」所誤 -- 因為理性的計算著,卻被理性所綁架,沒法向自己問問題:因為向自己的內心問問題是不符合效率的。不過麥考夫其實不是「普通人」,只是他的理性綁架了他,使他懶於行動,寧可在坐位上解決一切「更高的問題」。一個如此極致「理性」的人,最終卻「意外」地燒了自己的房子。那也許正是潛意識作祟,因為他知道,他需要向自己提問了,但他無法向自己提問,唯有借助一件「蛋糕縱火案」來向福爾摩斯「勒索」出一些問號⋯⋯

最後店員的一幕,是為回應了上半場所丟出一大堆問號的一幕。它與第一場楔子呼應。這一切一切都是與莫瑞亞提有關。莫瑞亞提像之前提及,其實就是「普通人」。他是所有「普通人」的化身,目的就是要成為一個想成為偶像的粉絲。一個想成為偶像的粉絲,其實就是想把偶像毀滅的粉絲。當粉絲都成為偶像,偶像就成為了普通人。因此莫瑞亞提是孤獨的,他的孤獨源於他沒法接受自己一個人,他必須躲在眾人之中去模仿偶像,去夢想自己成為偶像(的頭號粉絲)。偶像與粉絲是一種虛假且脆弱的關係。一旦偶像不再是偶像,粉絲就不再是粉絲。因此莫瑞亞提是活在如此的假像之中:他以為這種偶像與粉絲的遊戲能夠永恆的走下去,只要他成為造成偶像之所以是偶像的粉絲。然而,他卻沒想到,福爾摩斯能夠理解到人終究都一個人。當某天偶像不再想成為偶像,當某天偶像說「就算我的故事今晚就畫下休止符,我也能夠平靜面對這一切」時,粉絲二字就成為了虛幻。

因此,當福爾摩斯在 Reichenbach Falls 與莫瑞亞提一起掉下去時,能夠活下來的,就只有福爾摩斯,一個能夠承受自己一個人孤獨的人。福爾摩斯的不普通在於,他坦然地接受了「普通人」所拒絕接受的真相,而拒絕像「普通人」那樣嘗試找尋各種幻象去替代孤獨。

《心》最後一幕,顯然是向《福爾摩斯》之作者致敬:作者就是華生,也是柯南道爾。這位借助顧問偵探去探究各種奇案,最後卻揭示出當代人與人的關係的假像與真相的作者。引申而來的,是披露出導演對於「創作」的思考:創作,就是提出了問題要觀眾思考,就如福爾摩斯那樣,抽絲剝繭地對表象提問,找出表象背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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